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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ML CEO对话美国副国务卿:撤出中国工厂一分钟后 就有别人换一枚工牌继续修

编辑:Bixley发布时间:6小时前

11 月 16 日,硅谷 Menlo Park,Semafor 首届“硅谷与世界”(Silicon Valley & The World)峰会第一天。

台上坐了两个人:Christophe Fouquet,ASML 总裁兼 CEO,全球最先进光刻机的唯一制造商,芯片产业链上最难替代的那个环节。

Jacob Helberg,美国国务院负责经济事务的副国务卿(Under Secretary of State for Economic Affairs),华盛顿对华技术政策的核心操盘手,“Pax Silica”(硅之和平)联盟的主导者。

他们聊了下:英伟达正处于一场“丑闻”(主持人原话)的风暴中心。而就在峰会前一夜,美国商务部发布了一条临时规则。

ASML CEO表示:“停掉服务,fab 照样转。唯一的后果是——你失去了对自己设备的控制。”

“我们撤出中国客户的工厂一分钟后,就会有别人换一枚工牌,继续服务这台系统。这不是理论。”

“规则已经够多了(we have enough of them)。”

ASML CEO对话美国副国务卿:撤出中国工厂一分钟后 就有别人换一枚工牌继续修

以下为对谈实录。全场 21 分钟,奇偶工作室译自 Semafor 官方视频,删去了语气词和重复。数字为口播口径,未经第三方核验。

1. 昨晚的临时规则

主持人:国务院此刻的位置很微妙,AI 的地缘政治影响这么大,全世界都在看。英伟达的丑闻和出口管制之争在华盛顿吵得不可开交,不知道在硅谷是不是同样热闹。

就在昨晚,商务部出台了一条规则,要堵住涉英伟达调查中的“远程访问”(remote access)漏洞。你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这条临时规则到底做了什么?

(奇偶工作室:所谓“远程访问”漏洞,指美国芯片名义上卖给了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尼等第三国的云厂商,实际算力被其他国家的公司远程调用、用于训练模型)

Helberg:国务院参与了跨部门磋商。但你也知道,这类出口规则的监管权限在商务部。

我觉得英伟达这个故事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把华盛顿和硅谷之间一些相当深刻的哲学分歧暴露了出来,两边当然都有道理。在华盛顿,我们高度聚焦国家安全。

而在硅谷,科技行业对 Jensen(黄仁勋)的支持几乎是倾巢而出。我认为这很大程度上源于科技行业对“创始人领导制”的深层信仰,以及对一个事实的体认:建成一家5万亿美元量级的公司,是极其罕见的事。你真的没法把创始人随意换成另一个人,还指望得到同样的结果。

这就是为什么科技界这么多人站出来挺 黄仁勋。

而从国家安全的角度,同样有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论点:美国需要英伟达继续做创新的旗手。所以我们当然希望调查能严肃推进、尽快厘清事实、水落石出,走向正确的结果。

2. 市场份额还是创新:别再假装没有取舍

主持人:换个方向深挖出口管制。你自认是 China hawk(对华鹰派),但你的打法不一样,你是想让美国技术卖到全世界去的那种鹰派。

国会年终国防法案里躺着三部收紧出口管制的法案,丑闻之后两党都在抢着通过。你支持吗?

Helberg:我就给你一个你不想要的答案吧,稍微 nuanced(有层次)一点的答案。

几个月前我在众议院某委员会作证时说过:别再假装“市场份额”和“创新”之间不存在取舍。

现实是,要赢得 AI 竞赛,两者缺一不可。我们既要在质量上领先世界、拥有最好的创新,也必须停止假设“造出没人用的极致创新”就能抵达想要的终局。

我们同样需要市场份额,而且这两件事必须同时发生。

出口管制之难辩论,一个原因在于 AI 栈其实有很多层。

有时候你在某一层抢市场份额,会侵蚀另一层上的质量优势。

主张更强硬出口管制的人会论证:扩大 AI 芯片出口,会让别人在大语言模型开发上获得质量优势,从而侵蚀我们在模型层的质量优势。

这些辩论很重要。

本届政府的打法是:在硬件层扩份额,同时在栈顶通过与战略伙伴做大交易来加速大模型开发,比如阿联酋,那是总统上任后最早的海外行程之一,签署了“美-阿联酋 AI 加速伙伴关系”。

OpenAI 也在挪威推进类似的大型数据中心;

我们的副国务卿刚去过巴拉圭,那里有另一个大型数据中心项目,中国台湾的朋友和几家美国风投都在参与部署。

所以答案就是全线加速,既要盯紧质量优势,也要盯紧市场份额。

最后补一句:每一条出口管制规则其实都内置了“持续复评”条款,因为局面不是静态的。保持这种灵活性至关重要。

3. 出口管制的要义是“控制速度”

主持人(转向 Fouquet):ASML 几乎无可替代,但国会那部法案会实质冲击你的售后业务。身处出口管制与国家安全的夹缝中,是什么感受?

Fouquet:第一点,有时候人们以为 ASML 只是出口管制的受害者。我不这么认为。

出口管制是一个战略工具,它的作用是定义一项技术以什么速度、在创造它的地方之外发展。这并不新鲜,历史上无数技术都这么干过。

AI 今天当然给经济和所有人的繁荣创造了巨大机会,但它也制造了恐惧,人们会拿它做什么。

出口管制的使命,是在“给得太快”的风险和“一点都不给”之间找到平衡。因为如果你一点都不给,只会逼走一大批人,让他们下决心不再依赖你的技术,转而加速自主发展。

所以这全在于 balance(平衡),出口管制的名字里就有关键词:control(控制)。它让你能够决定,一项关键技术以什么速度外溢。这种辩论通常很漫长,因为赌注总是很大,它理应是一场长期的辩论。

我们不该为了修复一时的问题而做事。当然,像 ASML 这样的公司总想某年多卖几台设备,但这是非常长期的战略讨论,需要各方对话。

而且我得说:应用得当的出口管制,多半会让所有人受益,包括被管制的对象。

主持人:华盛顿的节奏是几年不作为,然后一阵风突然全来了。现在就是一阵风的时刻,国会两党抢着收紧。这对你有多“生存性”(existential)?你担心法案通过之后的代价吗?

Fouquet:你看实际情况。今天我们最先进的系统,EUV(极紫外光刻)系统,就是用来制造 AI 逻辑芯片和存储芯片的那台机器,对华禁运已经快 10 年了。

其余更先进的光刻机,技术上已有 10 到 12 年历史,每一台对华出货都需要荷兰政府逐台签发许可,而且荷兰政府与美国政府高度一致。所以机制早就在了,每年都是政府逐案决定让不让我们出货。

我的看法是:规则已经够多了(we have enough of them)。关键是 align(协调),各方理解不同,辩论可以很长,这我同意。

但一旦规则定了,合规就极其重要。我们花在合规上的功夫,跟花在辩论上的功夫一样多。该辩论时和伙伴辩论,该执行时一样不含糊。

4. 服务即控制

主持人:如果法案通过,你在全球(包括中国)的机器服务能力,会受到实质冲击。谈谈 ASML 的售后服务到底做什么。

Fouquet:服务发生在系统售出之后。我们把服务视为,我们仍然能控制自己的设备。

当我们为系统提供维护时,我们确切知道这台设备上正在发生什么。

如果我们从中国客户的工厂撤出来、不再服务,我们离开一分钟后,就会有别人换一枚工牌,继续服务这台系统。这不是理论。同行身上已经发生过:有的同行设备被断了服务,但使用这些设备的 fab(晶圆厂)照样在转。

关于服务,外界有很多争论。有些人相信:停掉服务,就能停掉 fab。我们手里有大量数据证明:停掉服务,fab 继续运转。唯一的后果是,你失去了对自己设备的控制。

记住,出口管制的要义是控制。

我们同样坚信:服务的要义也是控制。所以如果你想控制这项技术,想更进一步控制你已经卖出去的、放在任何重要地方的设备,你就必须能够继续服务。

(奇偶工作室:它是 ASML 一把手第一次把“售后服务”重新定义为“控制手段”:停服不等于停厂,只会失去对设备的控制。出口管制管的是“还没卖的东西”,服务管的是“已经卖出去的”。control。)

5. 整条供应链都在拖慢 AI

主持人:需求这么大,扩产最大的瓶颈是什么?

Fouquet:供应链极其复杂,对他(指芯片设计商)如此,对我们同样如此。

我们造一台 EUV 机器,依赖数千家供应商。

(奇偶工作室:Fouquet 口播为“约 2,000 家”,Helberg 后文引述为“6,000 家”,两处相差三倍,ASML 公开口径常为 5,000+ 一级供应商)。

而造一台机器,你必须确保其中每一家都按时供给你需要的东西。我们的很多供应商同时也在给无数其他客户供货。这轮非同寻常的需求,把整条链条都压紧了。

人们总想定义“谁是瓶颈”。有时确实是我们,我们的系统独一无二。但到目前为止,我们供货还是跟得上的。

原因之一恰恰是:我们的客户自己在材料和 fab 产能上也受限。所以整体上,今天整条供应链都在稍微拖慢 AI。

6. 各国都在转向 AI 主权

主持人(问双方):各国都在转向 AI 主权、技术主权,Pax Silica 想把大家拢到一起。未来几年,你们最大的担忧是什么?

Helberg:我们对 Pax Silica 的设想非常生态化。昨天签署的,为两个关键概念提供了共同的底层定义:“敏感技术”和“关键基础设施”。

(奇偶工作室:Pax Silica“硅之和平”,是美国旗舰 AI 供应链外交倡议,由经济事务副国务卿 Jacob Helberg 主导,2025 年 12 月 12 日在华盛顿发起,首批签署国为日本、以色列、澳大利亚、新加坡、韩国。名字化用“Pax Romana(罗马治世)”的构词法,把 silicon 换成中心词,意思是“AI 时代的治世秩序由谁来定”。)

这两个概念是所有深度合作的分水岭,无论是量子、超级智能,还是其他高端技术。有了这个公分母,伙伴之间共同建设的空间才真正打开。Pax Silica 创始成员国之间的对齐,会催生出这些生态。

当然,各国都在出台各自的“超级智能行动计划”,推销各自的主权概念。

我们坚决反对的是:由政府自上而下主导、刻意按国别歧视企业的方案。如果生态鼓励公司之间竞争,这些公司往往会彼此结对,形成“整体远大于部分之和”的网络。

正如 Fouquet 刚才提到的,ASML 与数千家供应商合作,美国与瑞典的爱立信这样的公司合作,我看到我那位瑞典朋友就在观众席里。

我们与包括 ASML、三星、SK 海力士在内的无数供应商共事,这是好事。据我所知,美国政府没有任何计划要针对这些公司,或者把它们“去风险”出我们的供应链。

我们希望大家都能受益于同一个公平竞争环境。Pax Silica 首先是一个以能力为中心的联盟(capability-centric coalition),这正是它的比较优势。

(奇偶工作室:Helberg 此处点名 ASML、三星、SK 海力士、爱立信,是在公开安抚非美核心供应商,等于宣布“美国政府没打算把你们移出供应链”。在语境里,这句话是说给欧洲和韩国听的。)

7. 靠赢来赢(Win by winning)

主持人:Fouquet,你呢?你的风险是什么?

Fouquet:这一点我完全同意 Jacob 说的全部。底线是:我们必须 win by winning(靠赢来赢)。

美国在 AI 上把这件事做得极好。今天,绝大多数前沿模型诞生在美国。

先进芯片,英伟达、AMD、高通、博通设计的,80% 在美国被消耗(Fouquet 口播口径)。

而当你往生态下游再走一层,造这些芯片的人在韩国和中国台湾。你必须和他们合作,他们也愿意和你合作,因为你是他们的客户。

再往下走一层,才是 ASML。ASML 笃信协作的价值很多年了,我们在欧洲的营收只占约 1%,所以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AI 的成功、我的成功,都建立在极强的协作之上。

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是 all in。

过去 20、30、40 年,这个行业就是这么成功的。继续靠赢来赢,绝对关键。是的,我们必须保护技术,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保持领先。当各方协作时,我们未来继续站在顶端的机会是巨大的。

Helberg(补充):我完全同意 win by winning。我只补一点:真正的主权是创新主权,而不是照抄竞争对手、以牙还牙。正如我们昨天谈的,伟大的公司不会靠模仿别人造出伟大的东西。

Peter Thiel 说过那句名言:每一次创新,按定义只发生一次。OpenAI 也不是靠复制 Google 造出来的,它是全新的东西。

Pax Silica 是真正美国特色的打法,它量身定制于我们的强项:资本市场的深度、私营部门的深度、伙伴生态的深度。

我们没有大型国企,所以我们不会搞那种靠国有银行、国有开路的方案,那不是我们。我们拥有的是极具创新力的公司,和坦率地说比国企好得多的伙伴生态。

我们希望带来的,正是这种聚焦“创新主权”的路线,而不是去复制一堆做同样事情的公司,把利润率打到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