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仁勋道歉次日：一场针对英伟达大客户的调查浮出水面

11 月 8 日，英伟达 CEO 黄仁勋向员工承认自己对妻子不忠。此前，美国媒体连续披露他与新加坡芯片企业 Megaspeed 前高管黄乐（Alice Huang）的关系，以及美国方面对黄乐涉嫌为中国传递情报、协助转移受出口管制芯片的调查。英伟达随后宣布，由独立董事委员会展开调查。

这场风波背后，还牵涉一笔规模庞大的芯片生意。

《纽约时报》根据海关贸易记录报道，2024 年 6 月至 2026 年 2 月，Megaspeed 的马来西亚子公司 Speedmatrix 进口了至少 48 亿美元的 AI 设备，其中包括搭载英伟达芯片的服务器及相关技术。与此同时，英伟达向美国政府提交的芯片核查数据，被发现存在约 5 万颗芯片的统计差额。

11 月 10 日，彭博社进一步披露，英伟达总法律顾问曾在 2025 年联系美国商务部高层，询问针对 Megaspeed 的调查。这通发生在一年前的电话，让英伟达与美国出口管制之间的关系成为这场争议的另一个焦点。

道歉信里没有名字

信中，黄仁勋称自己辜负了家人，也辜负了员工、董事会与股东，并表示将全力配合调查。信中没有出现对方的姓名，但多家媒体都指向 Alice Huang。英伟达董事会宣布，由独立董事组成的委员会在外部律师协助下，调查黄仁勋是否被外国情报机构盯上，同时表示目前没有理由认为国家安全或公司机密已经泄露。

Alice Huang 的中文名为黄乐，与黄仁勋没有亲属关系。她在 2023 年接手 Megaspeed 并出任董事总经理，约八个月后在公司文件中卸任。她的履历称曾任职于电视台和多家金融机构，其中部分经历未获证实，一名湖南卫视主管曾对《纽约邮报》表示从未听说过她。

据《纽约时报》10 月 29 日报道，美国情报部门对她监控了至少一年。该报的后续报道称，美方认定她受中国国家安全部招募，目的是搜集美国 AI 芯片情报，并推动英伟达向中国出售最先进的产品。该报援引知情人士称，美国官员不认为黄仁勋知情，反间谍部门也没有向他发出过预警，并推测原因可能是提醒他会让黄乐察觉自己正被监控。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 10 月 30 日称相关报道捕风捉影，是对中国的污蔑抹黑。新加坡内政部 10 月 31 日表示，政府没有调查过黄乐的情报背景，但警方对 Megaspeed 本身的调查仍在进行。

停下来的调查

据彭博社报道，2025 年夏末，英伟达总法律顾问 Tim Teter 致电负责出口管制事务的商务部官员杰弗里·凯斯勒（Jeffrey Kessler），询问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是否参与了新加坡警方对黄乐的问话，以及限制她出境的行动。BIS 并未参与。这说明英伟达当时已经知道，黄乐在新加坡接受了警方调查。

数周之后，BIS 的办案人员收到了不同寻常的内部指令：凡涉及英伟达的事项，须经凯斯勒转交或事先批准，对外交流时也不得提及 Megaspeed 及其马来西亚子公司 Speedmatrix。知情人士称，这类限制只针对英伟达。Tim Teter 随后又要求直接与调查人员会面，遭到拒绝，他则称凯斯勒已经同意他与商务部沟通。据报道，办案人员担心英伟达借助高层关系影响调查，把邮件转给了凯斯勒，后者只回复要求严格依规办理。

2025 年底，司法部要求 BIS 暂停工作并接手案件，目前由司法部进行刑事调查。彭博社称，调查在已经掌握足够证据的情况下没有继续推进。BIS 对此表示，包括芯片走私在内的所有执法事务，均严格依规处理。

公开报道并不能证明，这些内部限制是 Tim Teter 的联系直接造成的，也不能证明它们改变了调查的结论。BIS 与司法部联合办理出口管制的刑事案件并不罕见，案件移交也不等于调查撤销。与此同时，其他政府机构曾提议把 Megaspeed 列入实体清单（商务部的出口管制黑名单），商务部没有执行。据《纽约时报》，商务部已有一年多没有新增任何实体清单企业，是 18 年来最长的空档。

对不上的 5 万颗芯片

Megaspeed 的前身，是中国游戏公司第七大道（7Road）设在新加坡的分支机构。彭博社报道，第七大道先把这家新加坡公司卖给由黄乐控制的英属维尔京群岛公司 Huang Le Ltd，2023 年 11 月，后者又将其转手给一家新加坡的壳公司。转手四天之后，Megaspeed 就成了英伟达的官方云合作伙伴。此后，该公司累计进口的货值，超过其 2023 年账面现金的一千倍。

采购规模目前有两种口径。《纽约时报》引用的贸易记录显示，Speedmatrix 在 2024 年 6 月至 2026 年 2 月间，进口了至少 48 亿美元含英伟达技术的 AI 设备。彭博社把印度尼西亚的关联公司一并计入，统计到 2025 年 11 月 30 日，英伟达产品的进口额超过 46 亿美元。这些数字是设备进口额，既不等同于 GPU（图形处理器）的采购额，也不等于流入中国的数量。2025 年 11 月，马来西亚的贸易记录显示 Megaspeed 单月进口了 17,544 颗英伟达 GB300 系列 AI 芯片，价值约 7.87 亿美元，已包含在上述区间内。美国共和党参议员汤姆·科顿（Tom Cotton）在 2025 年 10 月致商务部长的信中，估算相关采购约占英伟达上一年全球数据中心销售额的 2%，并提到美国官员曾在马来西亚的一座数据中心里，发现仍在包装箱中的受管制芯片。

英伟达此前向美国政府表示，其核查显示 Megaspeed 东南亚数据中心的芯片都在应在的位置。彭博社对照贸易记录后发现，通过硬件合作伙伴售给 Megaspeed 的芯片，比英伟达统计的多出约 5 万颗，价值数十亿美元。英伟达解释说，其余硬件存放在 Megaspeed 的其他仓库，但没有公布已核实的数量。

这一差额本身不能证明走私或违规转移，但动摇了英伟达向政府提交的部署数据的可信度。同时，美国规则并不禁止中国公司租用部署在第三国的先进芯片算力，Megaspeed 的客户就包括阿里巴巴。合法的租赁与违规的转移，在账面上几乎看不出区别，能把二者分开的只有最终用户和实际用途，而这两项，恰恰是 BIS 调查要查的内容。

另有两处出入。截至 11 月 10 日，Megaspeed 仍列在英伟达的官方云合作伙伴名单中，而彭博社指出，英伟达通常会在双方终止业务后取消这一身份，这说明两家公司在形式上并未切断关系。

Megaspeed 还称，新加坡针对芯片转移的调查已于今年早些时候结束，公司没有受到处罚。但新加坡警方 10 月 30 日表示，对 Megaspeed 的调查仍在进行，据报道涉及公司欺诈和向供应商作虚假陈述。Megaspeed 所说的"调查结束"只覆盖了芯片转移这一项，它在新加坡的麻烦并没有结束。

提前一年的危机公关

美国科技媒体 WIRED 报道，黄仁勋本人至少自 2025 年 10 月起，就聘请了以处理性丑闻著称的危机公关公司 Heller Inc.，距他公开认错约一年。聘请的时间，紧接在《纽约时报》首次报道 Megaspeed 之后，那篇报道提到，黄乐曾与黄仁勋同框出现在台北的一次英伟达客户聚会上。英伟达的传播团队随后也被要求，凡涉及黄仁勋的媒体问询，都要抄送 Heller。这说明黄仁勋一方在当时就已经把这类报道视为需要专业应对的舆情风险。

聘请 Heller 约一年之后，10 月 29 日，黄仁勋对彭博社表示，他与黄乐的接触都围绕 Megaspeed 的业务，完全正常，美国政府也从未告诉过他对她有所怀疑。英伟达发言人也称，他每年会见数千名客户高管。十天后，他在致员工的信中承认对妻子不忠。信中没有提到黄乐，但此前"接触正常"的说法，已经不足以回应外界对这段关系的疑问。

谁在替他兜底

黄仁勋是美国总统科技顾问委员会的成员。2025 年，他经过多轮游说，推动政府放松了英伟达专为中国市场设计的 H20 芯片的出口限制。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10 月 31 日表示希望黄仁勋没事，称自己不知道具体情况，会仔细查看。被问到是否继续任用他时，特朗普说，除非发现相反的情况，答案是肯定的。11 月 9 日，他又对记者说，没有听说黄仁勋做过什么错事。《纽约时报》的报道则称，特朗普大约一年前就听取过关于黄乐的情报简报，没有采取行动的原因之一是不愿干扰英伟达的芯片销售和对华贸易。

国会方面，众议院中国问题特别委员会主席约翰·穆勒纳尔（John Moolenaar）、外交委员会主席布莱恩·马斯特（Brian Mast）和情报委员会主席里克·克劳福德（Rick Crawford），11 月 4 日联名去信，要求黄仁勋在 11 月 18 日出席闭门简报，并要求英伟达在 11 月 11 日前答复。英伟达此前没有说明他是否出席，今年 6 月，他还曾婉拒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Elizabeth Warren）的作证邀请。

资本市场已经作出反应。11 月 9 日英伟达股价下跌，据报道跌幅超过 4%。有分析师在报告中写道，取决于董事会的调查结果，黄仁勋存在被撤换的风险。他本人持有英伟达约 3.3% 的股份。

上一次

英伟达与投资者围绕客户结构的争议，并非首例。2018 年前后，加密货币挖矿推高了显卡需求，黄仁勋当时把这部分需求描述为规模很小，只是锦上添花。投资者随后起诉，称英伟达隐瞒了超过 10 亿美元的挖矿相关 GPU 销售。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2022 年因披露问题，对英伟达处以 550 万美元罚款。2026 年 3 月，法院批准该案以集体诉讼的方式推进，这是程序上的认定，并非责任判决。

这一次也有人提出了类似的质疑。美国做空机构 Culper Research 今年 5 月发布报告，称英伟达 2026 财年超过 20% 的算力收入，通过走私和东南亚中间商与中国需求相关，并称 Megaspeed 是"冰山一角"。该机构持有空头头寸，报告中的指控未经证实，英伟达予以否认。两起争议性质不同，共同点在于，客户结构如何影响收入、公司的表述与事后披露的材料是否一致，这样的问题投资者此前已经追问过。

管制的缺口在哪里

综合目前的报道，这起事件至少牵涉三个相互独立的问题。一是英伟达及其硬件合作伙伴向 Megaspeed 关联公司出售了多少芯片，这些芯片最终部署在哪里；二是芯片是否被转移给受限制的用户，或用于超出许可范围的用途；三是英伟达向政府提交的数量与部署信息是否准确，5 万颗的差额究竟源于库存管理、统计口径，还是其他原因。目前公开信息还无法回答其中任何一个。

此外还有决策权的问题。出口管制由 BIS 执行，司法部在涉及刑事犯罪时介入，职责本有分工。在这起案件中，围绕英伟达的沟通被集中到一位官员审批，实体清单一年多没有新增企业，案件移交司法部后，调查人员已掌握的证据，据彭博社报道，并未转化为后续行动。链条上的每一环都能找到程序上的解释，合在一起，一家公司的大客户迄今没有得到结论。

那通电话之后

英伟达将于 11 月 17 日公布 2027 财年第三财季（截至 10 月 25 日）的财报，国会设定的简报日期是次日。财报会给出收入，简报会给出议员的问题。如果黄仁勋最终走进那间闭门会议室，议员们要问的，未必是那段私人关系，更可能是 Tim Teter 在 2025 年夏末打给商务部官员的那通电话：在一场尚无结论的调查里，英伟达的总法律顾问为什么要抢先打听消息，又为什么在那之后，调查再没有往前走。

这个问题目前没有公开答案，而答案将决定市场如何看待英伟达来自东南亚客户的那部分收入。对持有英伟达的人来说，它比下一份财报里的任何一个数字都更值得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