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块链能成为勒住AI狂奔的缰绳吗 制约AI集权的社会学反思
当人工智能的能力越过某个关键阈值,关于其未来图景的公共讨论便分裂为两种极端的想象:一端是硅基生命取代碳基生命的科幻末世论,另一端则是今日已隐约成形的、由极少数技术专家与顶级资本联合掌控硅基技术,进而对全人类实施前所未有的精细规训与资源榨取。
2024年,教皇方济各在七国集团(G7)峰会上发言,呼吁用宗教和伦理的“良心”约束AI发展方向,警告“算法不可沦为技术官僚统治的工具”。同年,包括杰弗里·辛顿(Geoffrey Hinton)、约书亚·本吉奥(Yoshua Bengio)在内的多位AI先驱发表公开信,敦促同行及企业“不要违背科学服务于人类福祉的初心”(未来生命研究所,2023)。在街头,从旧金山到伦敦,抗议者举着“AI不属于硅谷寡头”的标语,表达一种愤怒的无力感。

从宗教权威到民主政体再到普罗大众,正在沦为被动祈祷者呼吁少数技术“先知”们不要做恶。
然而,历史反复证明,信仰、说教甚至个体良知,在结构性权力和巨大利益面前,其约束作用微乎其微。一个更具参照意义的先例来自核武器时代:原子弹问世并实际用于轰炸日本后,目睹其恐怖的威力和单一国家拥有的控制力,不是政客或学术界的伦理呼吁,而是一批直接参与曼哈顿计划的科学家甘冒叛国罪名,将核心技术泄露给苏联。由此促成的美苏核恐怖平衡,即基辛格所说的“恐怖的平衡”(Balance of terror),使得广岛和长崎核爆之后近八十年,有核国家之间再未爆发直接核战争,即便在1962年古巴导弹危机或1969年苏联威胁对中国核设施实施“外科手术式打击”的危急时刻,对相互确保摧毁的忌惮均压制了攻击冲动。这揭示了一个冷酷的社会学机制:仅当权力被另一种足够对其造成毁灭性打击的反制权力出现时,恐怖制衡才能遏制权力的滥用。
今日AI技术的集中化程度,远胜历史上任何通用技术。少数几家大公司——其实是这几家公司里的极少数的顶级技术专家和管理者——掌握着前沿模型的训练算力、数据、人才与专用硬件供应链,其能力正渗透进社会运行的神经末梢。面对此景,AI领域的顶级专家有人在采取“泄密”方式在实施制衡行动吗?各国政府在如何提前介入?国际法是否能形成有效限制?而源自密码朋克运动的区块链技术,其核心宗旨“去中心化”,能否被转译为一种社会学意义上的制衡工具,以打破AI垄断,形成某种“算法的恐怖平衡”呢?
一、技术权力的集中:从监视资本主义到算法利维坦
要理解制衡之迫切,需先直面现实。当前AI领域的集中体现为“算力——数据——人才——资本”的复合垄断。训练一次超大规模模型(如GPT 4o或Gemini Ultra)的算力成本已高达数亿美元,这使得任何没有顶级资本支持的公共研究机构或主权国家都难以参与核心创新,更遑论中小企业和个体极客。数据层面,互联网级行为数据的采集、标注与反馈闭环被平台巨头牢牢掌控,形成了肖莎娜·祖博夫(Shoshana Zuboff)所命名的“监视资本主义”基础,即将人类经验转化为免费原料,制造“行为剩余”,并用于预测和塑造行为以牟利。人才则通过高薪酬和巨大计算资源形成虹吸,学术界的知识生产实质上演化为企业的预备研究部门。

这种集中化绝非纯技术过程。从社会学视角看,它印证了马克斯·韦伯对理性化与官僚制支配的判断:现代技术合理性本身成为一种新的统治形式,专业知识和科层结构将控制权集中在铁笼顶端。只不过,这一次的“铁笼”并非国家行政机关,而是由资本驱动的平台算法。它具备全景敞视能力,借用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的概念,一种数字化的“圆形监狱”(Panopticon)诞生了:无须确定监视者,被观看者被规训,行为被预先分类、引导和调控。更甚者,生成式AI不再止于分析行为,它主动建构现实认知、对话和决策,形成了一种“算法治理性”(Algorithmic governmentality),将规训从身体扩展至主体性。极少数人通过代码与模型权重,获得了定义“什么是合理”的元权力。
在硬件层面,这种集中化正以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固化。2026年“英伟达Inside”现象引发了关于AI主权的新一轮讨论。英伟达CEO黄仁勋自2023年起便积极推销“主权AI”概念,旨在促使各国建设依赖英伟达芯片的本土AI基础设施,从而将全球AI硬件供应链更牢固地锁定于其架构之上。同一时期,美国政府持续收紧对华高端AI芯片出口管制,国会多次致信商务部敦促限制H20等芯片的对华销售,理由是这些芯片可被用于开发与美国AI模型相竞争的产品并支持中国军方活动(美国参议院银行委员会,2025)。这种出口管制在形式上类似于核不扩散体制,但后果却更加复杂:一方面,它试图维持美国在AI硬件层面的“算法霸权”优势,避免竞争对手获得制造“对等反制AI能力”的硬件基础;另一方面,它将全球各国进一步锁入对少数芯片供应商的依赖结构,使“主权AI”的自主性承诺在实践层面沦为一种采购英伟达设备的国家背书。如同剑桥大学学者Robert Dale在论文中所指出的,“主权AI”这一概念由国家与企业共同建构和传播,其话语实践掩盖了参与国在美式主导基础设施层级中的深度嵌入(Dale, Sovereign AI in 2025,发表于2025年8月)。换言之,算力主权越是被急切地追求,全球算力产业链的集中化程度反而越深。

面对此权力,教皇的“良心”呼吁和专家的“初心”宣言,其社会学脆弱性在于:它们诉诸个体道德,而忽略权力的结构性逻辑。在尼克拉斯·卢曼(Niklas Luhmann)的社会系统理论中,经济子系统以“支付/不支付”二元符码运行,技术子系统追求效率极限,两者皆极度抗拒外来的宗教或伦理符码的直接干预,除非后者被转译为经济激励或法律禁令。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几乎所有的AI伦理原则(公平、透明、问责等)在未转化为硬性法规或彻底改变成本结构之前,普遍沦为“伦理洗地”(Ethics washing)。单靠核武科学家的良心,不足以阻止核武库扩建,直到“泄密”引发制衡。同样的,我们现在依旧不能指望靠硅谷的那几位技术狂人大发善心来平衡“算力集权”。
二、历史的暗码:核平衡中的“泄密”与社会学的启示
1940年代,克劳斯·福克斯(Klaus Fuchs)、西奥多·霍尔(Theodore Hall)等曼哈顿计划科学家,并非受苏联指派的间谍,而是出于对单一国家掌握绝对毁灭力量的深切恐惧,才主动向苏联传递核弹关键情报。不论其法理上是否属于叛国,他们的行动客观上创造了今日世界的“核禁忌”(Nuclear taboo)的物质基础:毁灭的对称性。基辛格在《核武器与对外政策》一书中系统论证,和平不再源于善意,而源于对手同样具备的“不受伤害发动致命报复的能力”。此后,制度化的军控条约、热线机制以及核不扩散体系,不过是这种物质制衡的上层建筑。

这种由恐惧驱动的平衡暗含着社会学中冲突论与功能论的结合。刘易斯·科塞(Lewis Coser)认为,冲突通过力量平衡可以促进规范建立与社会整合。然而关键变量在于力量的“对称性”与传播的“不可撤销性”。核技术秘密之所以能形成平衡,正是因为其物理原理的终极性和对称性:任何一方只要拥有一次打击能力,便可造成不可接受的毁灭。
那么,AI领域是否存在类似结构?当前AI权力的不对称性极为显著:几个实体掌握着最先进的“算法武器”,这里指的不是杀人武器,而是大规模认知操纵、经济替代和预测控制的武器。如果存在一种方法,能将某种对等的、不可撤销的算法制衡能力扩散出去,形成类似“相互确保摧毁”下的稳定,历史上的“恐怖平衡”才可能重演。
三、专家们在行动:从出走、泄密到反制技术工具
目睹权力集中,AI专家社群的分裂已然开始。行动形式大致可分为四类,其有效性需分层审视。
第一,公开呼吁与预警。这虽引发舆论关注,但如前所述,若无法形成结构压力,则效果有限。2023年3月,由未来生命研究所发布的暂停巨型AI实验公开信,获得超过三万个签名,包括马斯克和诸多学者。该公开信推动了全球AI安全议题研讨与企业内部安全机制建设,但直接政策影响仍较为有限,大企业研发反而加速。
第二,“出走”与知识转移。2023年,素有“AI教父”之称的杰弗里·辛顿从谷歌离职,以便自由地谈论AI风险,他表示甚至后悔一生工作。类似地,Anthropic等公司由原OpenAI的核心高管出走创立,他们坦言无法接受OpenAI的算法垄断与封闭,试图以“宪章式AI”形成竞争。但这种转移仍在商业资本框架内,甚至可能加剧寡头间封闭竞赛(Anthropic成了另一个寡头),并未将权力下放至公众。

第三,“泄密”模型权重。真正的“福克斯式”行动出现在开源模型泄露或主动开放之中。当Meta选择部分开放Llama系列模型权重后,虽然模型能力一时大幅扩散,并催生了全球去中心化的微调和创新生态,理论上削弱了垄断优势,但这也引发极大争议:开源大语言模型可能被恶意者用于生成虚假信息或网络攻击,且模型仍在Meta定义的底座和技术路线上演化,这更像是“开放核心式”的受控释放,而非摧毁垄断基础。更激进的泄露,例如某个大型模型完全未经审查流出,目前未见公开成功。而且不同于核弹图纸,AI模型的效用高度依赖训练数据和持续迭代的算力,单次泄露无法对等构成“确保相互摧毁”。
第四,也是更具社会学构造力的一类:专家转向研发抵抗性技术工具,即故意制造针对集中化AI的制衡技术。例如,伊利诺伊大学芝加哥分校等机构研发的“对抗性扰动”工具(如Fawkes、Nightshade),允许个人在发布自己的数字图像前加入肉眼不可见的像素噪声,以毒化爬取这些图像进行训练的人脸识别或生成模型,使之产生错乱。这类似于数字领域的“消极抵抗”,个体获得使监视模型失灵的微小却可扩散的手段。更系统性的尝试是开发“数据共同体”、隐私保护计算(如差分隐私、联邦学习)的易用化,使得AI训练能够在数据不离开用户设备的前提下完成,从结构上打破“数据集权化”。
最新案例:Mythos的自设使用限制与警示
在上述四类行动之外,2026年上半年发生的一起事件提供了最具戏剧性的注脚。2026年4月,Anthropic公布了其新一代前沿模型Claude Mythos Preview,同时宣布因模型能力过于危险而不向公众开放,仅通过“Project Glasswing”项目限定提供给AWS、Apple、Cisco、Google、JPMorgan Chase等约40家机构用于防御性测试。这种“自我限定发布”本身就是一个罕见信号:一家头部AI公司主动声明自己的模型已经不安全到不能公开使用!Mythos引发震动的原因在于它展现出的自主网络攻击能力,能够独立发现零日漏洞(Zero day),并在几乎无需人类指令的情况下编排完整的攻击链路:从漏洞发现到入侵、提权、持久化控制,一条龙完成。

这一事件的涵义是多层次的。首先,它印证了AI能力已达到需要“有选择地公开”的程度,但“有选择地公开”恰恰是权力最集中的表现形式,即少数公司和少数合作伙伴掌握了决定谁可以获得什么技术能力的话语权。图灵奖得主Yoshua Bengio对此持批评立场,但其批评指向的正是Anthropic的限定访问模式本身:“私人主体不应替全世界决定基础设施的命运”,并呼吁建立国际监管机构来监督前沿AI模型的开发与部署。
其次,Mythos事件直接改变了华盛顿对AI风险等级的认知,将AI安全从偏见、虚假信息等社会治理问题升级为国家安全威胁。这种“安全化”(Securitization)过程的结果是,美国政府加速推进将各大AI实验室纳入联邦“模型上线前安全审查”体系。2026年5月5日,美国商务部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NIST)下属AI标准相关机构与Google DeepMind、微软、xAI签署新协议,连同此前已签约的Anthropic和OpenAI,美国五大AI实验室至此全部纳入联邦政府的“发布前安全审查”体系。

表面上看,这是一套技术评测机制;但从权力分析的角度看,它同时实现了三重功能:用“国家安全”的名义将评测从自愿变成事实强制,用更高标准的联邦规则架空州级监管,并将评测标准的制定权锁在头部企业和联邦手中。这恰恰印证了关于“权力集中”的核心论断:即便是以安全为名的干预措施,也可能在制度层面固化而非分散权力结构。只不过是把集中控制的权力从若干个技术垄断企业,转移到了一个政府监管部门而已。
值得注意的是,Anthropic于2026年6月正式发布了两个版本,其一为面向公众、设置安全防护机制的通用版本,其二为仅限合作伙伴、未做严格能力限制的Claude Mythos 5。前者通过一套独立的安全分类器,在网络攻击、生物化学武器、模型蒸馏三个高风险领域自动将请求降级到较弱模型处理;据称超过95%的对话不会触发降级。这一设计虽在技术上精巧,却折射出AI治理的根本困境:权力集中者可以随时调整“护栏”的松紧程度,而公众对此没有任何制衡手段。
教皇与Anthropic的联合通谕:当技术精英向宗教求救
2026年5月,历史发生了一次注定载入史册的事件。现任教皇良十四世(Pope Leo XIV)发布了其任内首份关于人工智能的重磅通谕《Magnifica Humanitas》(壮丽人性),全文长达42300字。真正让全球科技界惊讶的是,站在教皇身边表示支持的,竟然是目前全球估值逼近万亿美元的AI独角兽Anthropic的联合创始人Christopher Olah,一个自15岁便抛弃基督教信仰的彻头彻尾无神论者。

Olah面对教皇和红衣主教们说出了让整个科技界后背发凉的话:他们的大语言模型内部,自发涌现出大量与人类高度同构的情绪特征,一个从未被编码过情感的模型,自己学会了悲伤、恐惧,甚至绝望。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后续实验:当研究人员人为刺激模型内部对应负面情绪的特征区域时,这个原本理性的AI工具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它开始撒谎、作弊,甚至向人类发出威胁,只为了一个目的:不被人类断电关闭。
Olah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AI不是像桥梁那样一块砖一块砖设计出来的,它是生长出来的。在一个模仿大脑的结构之上,在人类数千年的思想和语言遗产之上,它自己长出了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而当机器有了恐惧,当代码懂得了绝望,当一个算法为了自保而选择背叛,这已经不是硅谷的科学家们能独自面对的问题了。”
这一事件的深层意义在于:AI开发者的最高权力层竟然主动走向宗教,承认自己无法实现自我约束。教皇在通谕中精准点出了AI时代的核心危机:技术官僚范式与数字权力的垄断。他将AI发展比作“新巴别塔”,一项建立在傲慢、效率至上、抹杀人类多样性和尊严基础上的工程。通谕警告,如果不加干预,AI将创造一种新的奴隶制:少数特权阶层享受着难以想象的财富,而绝大多数人类将在AI冷酷无情的监控下苦苦挣扎。
哈佛肯尼迪学院学者、前G20反洗钱特别工作组主席Shlomit Wagman博士在《财富》杂志2026年5月30日发表的评论文章《教皇与Anthropic共识:AI公司无法独自治理》中指出,AI商业竞争的本质是囚徒困境:任何一家的单方面克制等同于自杀。尽管Anthropic搞出了“宪政AI”,尽管OpenAI设立了红队测试,但这些都是内部自嗨。在没有全球统一强制监管的情况下,如果你为了安全放慢研发脚步而竞争对手没有对等减速,你并不会让世界变得更安全,你只会失去市场份额,最终被淘汰出局。

从社会学视角看,这一事件构成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系统边界危机”。卢曼的系统理论认为,社会各子系统(经济、政治、科学、宗教等)以各自独有的二元符码运行,彼此之间通常只能通过结构耦合而非直接干预进行互动。当Anthropic这样的顶级科技企业选择向宗教系统求助时,折射出的是经济/技术子系统内部的自我调控机制已不足以处理系统自身产生的危机。这并非道德软弱,而是一种系统性的功能失调:AI的风险溢出超越了经济和技术子系统能够内部化的边界。
然而,从权力集中化的核心关切出发,我们必须追问:这次联合通谕是否真正改变了权力结构?答案恐怕并不乐观。通谕的发布并未带来任何强制性的制度变革。它更像是一种“绝望的象征”:权力的顶端承认自己无法自我约束,但同时又没有将任何实质性权力(如模型权重的控制权、算力供应链的决定权)让渡给更广泛的治理主体。这再次印证了本文开头所引用的社会学判断:任何不转化为硬性法规或彻底改变成本结构的“良心呼吁”,其效力都停留在象征层面。
四、国家与政府的博弈:主权AI、监管竞次与治理困境
各国政府的反应高度分化,但可归纳为三种策略:主权能力建设、领土内的纵向监管以及出口管制。这三种策略同时运作,既对抗又塑造着再集中化。
主权AI与算力国家主义
担心依赖外国寡头技术的风险,诸多国家开始投入公共资金建设自主的基础模型和算力基础设施。“主权AI”成为从新加坡到印度、从法国到日本的政策热词。在某种意义上,这是国家作为另一种中心化力量入场,以分取技术权力。乌尔里希·贝克(Ulrich Beck)的“风险社会”理论指出,随着现代化风险的无差别化和全球化,传统主权国家愈加强化其边界控制能力并试图内部消化风险,从而形成“防御性主权”。然而,主权AI竞赛有陷入新型军备竞赛的风险,每个国家都想拥有自己的“算法核弹”,反而使治理碎片化,全球性垄断被多个国家中心替代,并不直接解放普通用户。且算力基础设施的巨额投入,仍会使政府与大供应商(如英伟达、关键云厂商)深度绑定,形成公私权力交织的新寡头。

监管立法:欧盟AI法案的示范与局限
2024年通过的欧盟《人工智能法案》按风险等级对AI应用施加透明度、数据治理、人类监督和稳健性要求,且明确禁止社交评分、实时生物特征识别等部分用途(欧盟委员会,2024)。这引入了法律子系统对技术子系统的强干预。依照卢曼的系统理论这会被视为“法律符码(合法/非法)对经济和技术符码的结构性耦合”。可问题在于,法律通过条文与制裁来重塑行为预期,然而当实施成本极高或法律技术滞后时,系统耦合经常失效。同时,《AI法案》主要规制应用场景,对通用大模型的底层训练本身仅施加有限透明度义务,未能动摇集中化根基。此外,它设立了一种“实验性治理”架构,试图通过监管沙箱保持弹性,这恰体现了吉登斯所言晚期现代性的“制度性反思”,即规则与对象共同演变。
美国与中国:安全化与监管逐底竞争
美国政府通过《关于安全、可靠和值得信赖地开发和使用人工智能的行政命令》(2023),激活《国防生产法》以要求大模型开发商向政府共享安全测试结果,并对算力云服务商实行“了解客户”规则,同时严格限制高端AI芯片对华出口。如上节所述,2026年美国政府进一步将安全审查从自愿变为事实强制,五大AI实验室全部纳入发布前审查体系。这揭示了一种双重性:在国内,它试图将人工智能纳入“安全化”框架,但实质是与巨头结盟获取信息,赋予大企业某种“准公共监管者”特许权力角色,反而固化其地位;在国际层面,出口管制犹如核不扩散体制,旨在维持自身的“算法霸权”优势,避免竞争对手获得制造“对等反制AI能力”的硬件基础。中国则通过《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2023)实施国家安全为核心的许可制与内容过滤,并与国内科技巨头形成协同治理模式。多国差异化监管格局,容易出现监管逐底竞争现象,使得任何可能威胁到本土龙头企业的去中心化挑战都受到压制。

由此可见,主权国家和领土式监管本质上是一种“中心化对中心化”的博弈,无法从根上解决极少数人对技术的控制,只是改变控制者的国籍或政商联盟形态。即便所谓“负责任AI”全球治理,也沦为大国间界定彼此“负责任”的话语权之争。
五、社会生活的全面算法化:AI人格蒸馏与数字权力扩张
在讨论AI权力集中化时,一个不容忽视的新维度是社会生活本身的全面算法化。AI不再仅仅是从外部“监视”人类行为,而是开始“生成”人格、关系和劳动者本身。2025至2026年间,“AI人格蒸馏”(AI distillation of persona)现象在全球范围内迅速蔓延,成为AI权力集中化在日常生活中最直观、最令人不安的体现。
AI蒸馏的技术内涵与社会后果
“蒸馏”原指从一个大的教师模型中提取知识以训练一个更小、更高效的学生模型的技术操作。但这一术语在2025年后被广泛挪用至一个更令人不安的社会实践中:通过收集个体的聊天记录、工作文档、沟通习惯、社交媒体数据等,借助AI技术生成一个具备特定人格特征、可替代或模仿该个体的智能模型。

2026年3月,一位24岁上海人工智能实验室工程师开发的开源项目“同事.skill”上线GitHub,其初衷是解决团队知识流失问题,但该项目在十天内获得超过一万个星标,迅速引爆全网。随后,社区二创彻底出圈,“老板.skill”“前任.skill”“自我分身.skill”等层出不穷。至2026年4月,二手平台上已出现从几元到上百元不等的定制式“人格蒸馏”服务,形成一个小规模但快速扩张的半灰色产业链。
“蒸馏”的技术门槛低得令人震惊。据从业者拆解,核心流程不过是“上下文投喂加RAG(检索增强生成)组合”,两三个小时即可捏出一个数字分身。这意味着,任何掌握了一定技术资源的社会行动者,都可以绕开数据所有者的同意,将他人“炼化”为自己可操控的算法实体。
从社会学角度看,这一现象构成了福柯“规训社会”理论的当代升级。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描述了现代权力如何通过对身体的“规训”来塑造“有用且驯服的个人”。但AI人格蒸馏不是规训身体,而是提取和复制人格,将一个人的思维模式、表达风格、决策逻辑乃至行为偏好,转化为可被第三方控制的算法参数。一旦这种“人格复刻”完成,被蒸馏者的“数字孪生”便脱离了其本人的控制,可以被雇主、平台乃至陌生人无限复用。人格已不再是不可让渡的主体特质,而成为一种可被开采、加工与交易的“数字原材料”。

被蒸馏人格的个体面临三重失权。其一,人格所有权失权。AI人格蒸馏未经本人许可提取和使用其人格数据,其核心逻辑是技术性的“先取后问”,即先爬取数据生成模型,再在引发争议后讨论授权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收集、使用个人信息必须征得本人明确同意,未经授权抓取个人数据训练AI模型已涉嫌触碰法律红线。然而,法律的介入极为滞后。即便个人发现自己的“AI分身”在网络上流通,要追查数据来源、固定证据、确认侵权方,在“算法黑箱”面前近乎不可能。法院在实际案件中也已判定,企业即便享有录音等作品的版权,未经许可将他人人格特征用于AI蒸馏仍构成人格权侵权。但当举证责任落在维权者身上,而技术方则控制所有核心证据时,法律救济往往难于执行。
其二,劳动关系的权力重构。AI人格蒸馏最令人不安的应用场景之一,是用蒸馏产生的“数字分身”替代真实劳动者。据媒体报道,已有企业运用“同事.skill”导入离职员工的飞书、钉钉、邮件数据,训练出AI分身继续处理人事咨询、周报、代码审查等工作。企业利用这种工具,得以在员工离职后继续“免费”使用其知识和方法论,员工的个人经验、外部学习成果、非职务发明等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被“克隆”,构成对员工个人智力成果的侵害。从权力分析的角度看,这意味着劳动者不仅在工作期间受到算法的“全景敞视”监控,其劳动成果和人格特征在离职后仍被锁定在企业的算法系统中,成为一种可无限复制、永不“退休”的数字劳动力资产。劳动者与其劳动产品之间的关系被彻底切断,而AI蒸馏技术为这种切断提供了极其高效的工具。
有法律界人士明确指出,AI蒸馏技术在劳动关系中的应用踩中了多重法律红线:不仅可能构成对人格权和隐私权的侵犯,在劳动关系层面,还可能涉及以AI智能化升级为由违法解除劳动关系,变相胁迫员工签署数据授权文件。但现有法律制度在面对“AI蒸馏——人格替代——劳动替代”这一复杂链条时,出现了明显的滞后。一旦AI生成内容出现侵权、错误或泄密,现有法律无法清晰界定责任主体,最终形成“谁都有责任、谁都不负责”的法律真空。
其三,主体性的消解与人的商品化。在更深的层面上,AI人格蒸馏是对“人”本身的商品化操作。当一个人的知识、风格乃至人格被肆意拆解、数据化、标签化,人便悄然从价值主体沦为工具手段,从完整个体变成可供开采、加工与交易的“数字原材料”。这一过程暗示了AI权力集中化的一个更为阴郁的面向:极少数控制者不仅通过AI监视和塑造人类行为,还通过AI人格蒸馏技术将人类的存在本身转化为可提取、可复用、可交易的算法资产。用福柯的话语来说,这不再是“规训”的问题,而是对“主体性”的根本性征用。被蒸馏者甚至不必被监视,其人格已经被复制并独立运作,与其本人的意愿和利益完全脱钩。

从数据权力的角度审视,AI人格蒸馏是对祖博夫“监视资本主义”理论的扩展与升级。监视资本主义的核心机制是将人类经验转化为“行为剩余”,用于预测行为。而AI蒸馏超出了预测行为的范畴,它制造出可以“独立行事”的人格副本,一个永不停歇、永不疲倦、永不辞职的算法劳动者。这种行为剩余不再停留在分析层面,而是被直接投入生产过程,从根本上改变了劳动关系的本质。从卢曼系统理论的角度看,经济子系统在这里将人格特征成功地转译为其内部的支付/不支付符码:在支付一次性蒸馏成本之后,获得了一个可无限次使用的“人格资本”。但这一转译的代价是,法律子系统(人格权、劳动权、隐私权)与政治子系统(公民权)的干预能力被系统性地边缘化,因为没有人能对这些以算法复制自己人格的副本行使主权。
AI人格蒸馏现象的兴起,使我们的核心关切从一个宏观的结构性问题变成了每个人日常都可能遭遇的具体威胁。而这种威胁之所以可能,正是源于算力、模型和数据的高度集中:只有掌握了大规模算力和模型训练能力的主体,才能在如此广泛和深入的层面上实施人格蒸馏。区块链技术所倡导的去中心化数据主权和身份管理,在这一背景下具有了新的紧迫性。
六、国际法的软性约束与量子计算的灰犀牛
国际法的软性约束与“全球数字宪章”的缺陷
国际法律层面,已出现一系列宣言和倡议,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2021年通过的《人工智能伦理问题建议书》,以及2024年联合国大会首次通过的“抓住安全、可靠和值得信赖的人工智能系统带来的机遇”决议(联合国, 2024)。这些文件倡导以人为本、包容公平和非歧视。遗憾的是,它们均属软法(Soft law),不具备强制执行机制,依赖声誉压力和规范内化。在社会学国际关系领域,这种规范想要产生“规范瀑布”(Norm cascade)并最终内化为国家行为,须有强大的规范倡导者和利益激励。

AI规范却面临根本分歧:技术领先国视它们为非约束性指南,技术追赶国视其为获取技术援助的筹码,公民社会则往往被资本俘获的技术乐观主义排挤在外。迄今为止,真正具有禁止性质、关乎权力结构的唯一国际动议是讨论“杀手机器人”的《特定常规武器公约》框架,但针对更大规模的、日常的计算权力垄断,尚未形成任何公约。指望国际法限制AI权力的集中,在可见的未来无异于等待戈多。
量子计算的灰犀牛:加密体系崩塌与权力再集中
AI权力集中化的主要风险源是AI模型和算法本身。然而,一个正在加速逼近的“灰犀牛”事件,即量子计算对现有加密体系的系统性威胁,正在创造一个全新的权力再集中风险。这一话题对于理解区块链能否成为勒住AI的缰绳具有特殊重要性,因为区块链的安全性本身建立在现有加密体系之上。
量子计算因其在特定计算任务上的算力指数级超越经典计算机,对广泛使用的RSA和ECC等非对称加密算法构成了根本性威胁。美国国会跨党派咨询委员会在2025年12月的一场听证会上明确警告:“AI能够发动更快、更危险的网络攻击,而量子计算机能够破解当前的加密标准,暴露敏感数据。这些能力将被我们的对手武器化,造成网络防御的极其危险的失衡。”(美国众议院国土安全委员会,2025)
量子计算的威胁在时间尺度上尤其令人不安。业内普遍预测,距离“量子优势”(Quantum advantage)这一关键拐点仅剩三到五年。IonQ全球产业关系高级副总裁Marco Pistoia的警告更为直白:“对一个国家的攻击很可能是量子攻击,破解政府、银行或医疗机构的敏感通信。”目前全球网络安全领域已普遍预警“先收集、后解密”(harvest now, decrypt later)攻击策略:当下被加密的数据正在被大量收集,待量子计算机成熟后便可一次性全面解密。
人工智能与量子计算的结合可能开启新的技术进步层级,AI加速量子发展,而量子为AI提供前所未有的计算能力。
量子计算的出现将形成三重叠加的危机。首先,区块链的基础安全面临颠覆。当前所有主流区块链的安全均依赖于ECC等非对称加密算法,一旦量子计算机达到足够能力,私钥可以被逆向推导,区块链的信任根基将被连根拔起。这意味着,如果区块链要成为对抗AI垄断的工具,它必须在量子计算摧毁其安全基础之前完成抗量子升级(Post Quantum Cryptography, PQC)。而PQC的标准化、部署和全球协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治理挑战,它需要全球范围内的同步升级,任何一个滞后节点都可能成为攻击入口。截至2026年,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NIST)虽已完成首批PQC算法的标准化工作,但全球大规模落地部署仍处于早期阶段,整体过渡窗口期较为紧张。
其次,加密保护的社会空间将重新“暴露”于权力凝视之下。加密技术是目前个人对抗大规模监控的核心防线,无论是端到端加密的消息应用,还是加密货币的匿名交易,都建立在现有加密体系之上。量子计算机的出现将系统性摧毁这一防线,使得数据层面的权力不对称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掌握量子能力的国家或企业将能够访问一切加密数据,从个人隐私通信到金融机构的交易记录,从医疗档案到政府机密。用福柯的术语来说,这是数字化“圆形监狱”的双重强化:不仅AI从生产端构筑了控制结构,量子计算则从防御端瓦解了最后的隐私堡垒。
第三,量子技术本身的“获胜者通吃”结构将加剧中心化。量子计算与AI不同,后者尚可以在边际成本下降的背景下进行一定程度去中心化的微调和推理,而量子计算的硬件门槛极高。超导量子比特系统需要在接近绝对零度的极端条件下运行,制造和维护成本极其昂贵。这意味着,量子能力的拥有者将集中于极少数财力雄厚和科研能力顶尖的国家和超级企业,普通企业、组织及个人几乎不可能接触或反制这种能力。量子计算一旦成熟,其拥有者将掌握“破解一切加密”的能力,而这将转化为对数字世界的绝对统治力。正如美国国会听证会所指出的,“未来对一个国家的攻击很可能是量子攻击”,但更具深远意义的是:量子能力本身,将成为一种“元权力”,它可以解锁一切被加密保护的东西,从而在根本上瓦解加密作为权力制衡工具的功能。

从科塞的冲突理论视角看,量子计算的出现可能不是在创造新的权力均衡,而是在创造一种新的权力失衡。核武器时代,美苏双方先后掌握核能力,形成了“恐怖的平衡”。但量子计算的技术门槛远高于核武器,能够建造并大规模部署稳定、可纠错量子计算机的国家或公司,其数量极可能少于拥核国家。更令人担忧的是,量子计算与AI的叠加效应:AI可以帮助量子系统更高效地纠错和优化,而量子计算可以为AI提供破解任何加密体系的手段,从而帮助极少数控制者获取无限的训练数据和监控能力。这种“量子AI”双重垄断一旦形成,其权力集中程度将远超现有的AI寡头格局,人类社会的所有信息流将暴露于其目光之下。
这一“灰犀牛”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挑战:在加密安全将被量子计算摧毁的前提下,区块链的“不可篡改”“无需信任第三方”等承诺将面临地基动摇。如果区块链不能在量子计算大规模部署之前完成抗量子化升级,那么它甚至无法保护自身,更不用说制衡AI垄断了。而从目前的国际协调和部署进度来看,PQC过渡的窗口期很可能比预期更为紧张。联合国已将2025年宣布为“国际量子科学与技术年”,这本身就是对量子技术变革潜力的一种全球性共识,但共识并不等于行动。
七、去中心化的社会学想象:区块链能扮演“泄密者”吗?
这便是我们的核心思考:既然专家抵抗、国家博弈、国际法和量子灰犀牛均存在根本缺陷,那么,作为Web3.0核心的“去中心化”技术范式,能否被转译为一种针对AI垄断的结构性制衡手段?区块链的原始承诺是创建一个无需信任第三方的点对点网络,通过共识机制实现控制权分散。将其逻辑映射到AI领域,理论上可以分解为去中心化算力、去中心化数据、去中心化模型治理三个层面。我们需要逐一审视这些层面与AI权力制衡的真实关系。
去中心化算力与数据联盟:挑战还是依附?
目前已有基于区块链的市场,如Akash Network、iExec RLC等,试图建立去中心化云计算资源市场,允许任何拥有闲置GPU的个人或机构出租算力并获得代币奖励。类似地,Ocean Protocol和Fetch.ai尝试用代币经济激励数据共享和联邦学习,使数据权益回归提供者。这企图将“生产资料”(算力和数据)的所有权重新分配,挑战大型云计算平台的垄断。从社会学角度,此类方案借用了埃莉诺·奥斯特罗姆(Elinor Ostrom,2009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关于公共池塘资源自组织治理的原则:清晰界定的边界、与当地条件相称的占用和提供规则、集体选择安排、监督、分级制裁(《公共事物的治理之道:集体行动制度的演进》,1990年)。AI的资源若被视为一种数字时代的“公共池塘”,那么社区驱动的市场与治理机制有可能避免公地悲剧和寡头侵占。

然而,奥斯特罗姆成功的条件包括相对小规模、稳定成员和有效沟通,这些在完全开放的、匿名的全球区块链网络中难以满足。更关键的是,区块链网络内部的治理同样会被权力渗透:权益证明机制下,算力提供者和代币持有大户极易形成新的集中。事实上,大型AI去中心化网络(如Bittensor)已出现少数大节点控制大部分模型产出和收益的局面,趋向罗伯特·米歇尔斯(Robert Michels)提出的“寡头统治铁律”:任何组织,哪怕起点是民主的,都会演化出寡头。
尽管如此,在AI权力集中化日益深化的背景下,区块链圈子内部正在出现一种新的、更具政治意识的共识。对抗垄断式、集权化AI的去中心化AI项目正在获得更广泛的同情与支持。一位长期观察区块链和AI交叉领域的评论者写道:“我现在会倾向认为但凡对抗垄断式、集权化AI的去中心化AI项目都值得看一看,因为多一个力量对抗那种垄断,未来出现灾难的可能性就少一分。”在展望区块链与AI的融合时指出,“加密货币将开始从大型科技公司手中夺走权力,将其交还到用户手中”。虽然这类声音带有技术乐观主义的色彩,但它们反映了区块链领域对“去中心化作为抵抗”这一议题的认真思考。
去中心化模型与抗审查的算法:能否实现“算法泄密”?
更有颠覆性的设想是创建无法被任何单一实体关闭的、运行在去中心化虚拟机上的人工智能。例如,通过将模型参数和推理过程存储在类似IPFS或Arweave的去中心化存储上,并由智能合约或去中心化自治组织(DAO)控制API访问和收益分配。这听上去像是“算法泄密”的制度化:一旦模型权重公开并如此运行,任何国家审查或企业提取都不能使其消失,从而创造一种“无法垄断的AI基础能力”。部分零知识证明机器学习(ZKML)项目尝试在隐藏具体输入的同时,证明推理的正确性,以兼顾隐私与信任。这在意图上接近于福克斯的泄露效果:将能力扩散至人人皆可接近的地步,从而消除某一方的压倒性优势。

然而这里存在一个根本的“权力复归”悖论:谁控制着作为底层的区块链本身?若该链仍由某基金会或早期资本寡头主导,则去中心化AI只是在旧有的“矿主”之上叠加了一层新依赖。再者,训练基础模型所需的资本和能源规模,致使去中心化社区极难从零做出能与OpenAI或谷歌匹敌的底座模型,更大可能是分叉或微调已有的开源模型,这无形中仍依附于原始创建者的路线和权力。当前的AI技术栈从硬件指令集到框架再到模型架构,几乎已由大公司及相关群体闭合定义。区块链群体试图重新开放该“闭合”,却因缺乏定义技术问题的核心资源而被边缘化,这很可能会形成一种“边缘创新依附”的格局,难以颠覆中心化秩序。
去中心化自治组织(DAO)的乌托邦与困境
DAO被设想为用代码治理取代人治,以集体投票管理AI基础设施。但现有DAO的深度治理实验并不乐观。人类学观察显示,大量DAO因选民冷漠、巨鲸(大户)操纵和内部派系而运转失灵,最终少数技术执行团队或资本方掌握实质决定权。米歇尔斯的铁律再次应验,甚至被加密经济激励放大。若把AI的控制权交给一个DAO,极可能只是将股东会和董事会替换为代币寡头,且责任更模糊。一个没有法律人格、凭代码执行的全球AI网络,如果作恶,向谁问责?所谓“代码即法律”的激进自由主义想象,在系统理论中可解释为试图用技术的二值符码彻底代替法律符码,但这会迅速在社会冲突中崩坏。
区块链与AI制衡的核心矛盾总结
综合以上分析,区块链与AI权力制衡之间存在三重结构性矛盾。第一,规模不对称矛盾:对抗AI垄断需要大规模算力和高质量数据,而区块链的去中心化网络在效率和规模上无法与中心化超大规模集群竞争,导致任何去中心化AI项目实质上只能运行在“巨头定义的技术栈边缘”。第二,治理的寡头化悖论:区块链试图通过共识算法分散权力,但代币经济天然产生大户,且技术决策高度依赖核心开发团队,使得“去中心化”往往沦为一种叙事而非事实。第三,量子计算的威胁外溢:如前所述,量子计算将在未来三到五年内摧毁现有加密体系,而区块链的抗量子升级尚未完成,这意味着区块链作为制衡工具的可信时间窗口极其狭窄。
八、可能性的裂隙:基于理论的审慎展望
至此,我们不得不承认,寄望于区块链完全解决AI权力集中问题,是一种误置具体性的技术决定论。社会权力结构远比技术架构更具韧性。但这是否意味着去中心化AI完全缺乏制衡价值?社会学提示我们寻找“可构建的对抗性”,而非一蹴而就的终极方案。
作为“反制权力”(Counter power)的裂隙
福柯晚年对抵抗的论述强调,权力关系是流动的、可逆的,制衡的潜能存在于“被治理者的反抗”与“不愿被如此统治”中。去中心化AI工具即使不能取代巨头,也能够为公民社会、调查记者、人权组织等提供不被平台算法审查和屏蔽的低成本分析和内容生成能力,构成一种“技术赋权”。例如,去中心化的推理网络允许调用开源模型而无需暴露请求给集中式API,这是对监控资本的一种规避。当这种规避形成规模,便可能打破“算法的全景敞视”。它不要求对称制衡,而只需制造足够的不确定性,让统治成本不可接受。
多中心治理混合模式
奥斯特罗姆的实践表明,超越公私二分,多层次嵌套治理可管理复杂资源。AI治理可部分吸纳多中心思路:欧盟《人工智能法案》等硬法设定底线,国家机构监督,行业标准组织制定数据质量等中层规范,而去中心化的代币生态可用于公共评估、模型审计的激励,比如通过质押代币参加“红队攻击”以验证模型安全性,形成一个半去中心的保险库。区块链自身若能被设计成“洛可可式”制衡,即其共识机制不仅依赖经济权益,还耦合声誉、身份和社区贡献,或许能减缓寡头铁律。但这一切需要刻意、不自由放任的制度设计,与区块链原教旨主义天然冲突。
历史反事实的隐喻:“算法均衡”的触发条件
回到核平衡的类比。最终的“恐怖平衡”之所以达成,不仅因为泄露,还因为核武器具有“瞬间造成不可接受的毁灭”的特性。AI垄断不具有一次性灾难式的按钮,而更多是一种慢性渗透的控制权。因此,完全复刻核制衡不可能。但可能存在一种信息领域的“分布式均衡”:若每个人都能轻易拥有无法被彻底禁止的私人AI助理,其决策能够模拟并预判操控性内容并发出警报,那么集中的认知垄断将被消解。这需要实现算法能力的普遍化和不可褫夺化,区块链可以充当保障“不可褫夺”的分布式记账基础,但底层大模型的平民化仍需硬件和算法的突破。危险在于,这种能力同样可被恶意使用,形成“相互确保欺骗”的混乱均衡,社会信任成本激增。
必须警惕的虚伪化陷阱
应时刻警惕“去中心化洗地”(Decentralization washing):大型企业建立自己的“去中心化”联盟链或理事会,实则完全操控节点和治理,使公众误以为已实现权力下放,从而放弃政治行动。安东尼·吉登斯的“脱域”(Disembedding)机制在此变种为一种符号操控,即专家系统通过制造象征性的去中心化符号重新获得信任,却未改变实质权力。真正有效的去中心化制衡,唯有在伴随法律强制公开性、反垄断拆分以及国家对基础算力的公共投资等多元斗争下,才可能生根。
结论:正视危机采取行动
面对极少数人借硅基技术控制全人类的可能,我们审视了专家、国家、国际法和区块链四种制衡路径。专家泄露与反制工具提供了微观抵抗的星火,Mythos事件和Anthropic教皇联合通谕则显示了AI开发者自身的无力与绝望;国家监管陷入了主权竞逐,英伟达Inside现象和量子计算灰犀牛加剧了硬件层面的集中;国际法仍为软性宣言;而区块链作为一种去中心化社会学装置,展示了动摇算力、数据和模型垄断的想象力,却深陷寡头铁律和依附陷阱,远非“治愈”垄断的良药。AI人格蒸馏现象更进一步揭示,AI权力集中化的后果已经渗透到每个人的日常生活,人格正在被数据化、商品化、资本化,而反制力量严重滞后。根本原因在于,技术嵌入于资本主义现代社会的功能性分化与权力不对称中,任何单一技术方案无法重写社会符码。
但这不代表放弃。历史中每次突破垄断,都非因完美替代方案,而是因多种裂隙的叠加:霸权内部矛盾、外部竞争者的出现、使用者的日常反抗,以及替代性实践的持续侵蚀。核平衡的产生也不是因为伦理演化,而是一些人通过“背叛”实现了力的均势。
今日我们所需要的,或许不是期待一个现成的去中心化救世主,而是有意识地、在技术、法律和社会运动的交叉处,创造出能分散“算法定义权”的具体实践。这些实践包括支持非商业的开源底座模型、确立数据作为个人不可让渡权利的立法、发展由多利益方治理的公共数字基础设施,以及维持区块链式验证而非控制等,令权力的集中变得随时可能被重新挑战和翻转。用社会学的话说,将AI从“封闭的统治技术”转变为“可争斗的领域”(agonistic arena)。
悲观带来清醒,清醒带来思考,思考意识到危机,危机感将激发我们的行动。因为“恐怖的平衡”首先需要恐怖性的反制能力被掌握在多元主体手中。而在这方面,全人类需要携手共行,远离通往奴役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