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人文学科为何错失人工智能时代机遇?

编辑:CurrencyManiac发布时间:8小时前

作者:Kyle Saunders 翻译:善欧巴,金色财经

蒂穆尔・库兰是杜克大学一名偏自由派立场的经济学家。他被引频次最高的著作《私下偏好,公开谎言》围绕偏好伪装展开:剖析人们为何在公开场合隐瞒自身真实政见,以及这类言论扭曲如何动摇依托民众共识存续的社会根基。他的第二部作品《漫长的分化》聚焦一个核心问题:为何在长达六个世纪里,伊斯兰世界的经济发展逐步落后于欧洲,最终落脚于制度僵化这一答案。他向来对当代人文学科没什么好感。

上个月,库兰发布了这样一段评述:

“人文学科的高光时刻,向来是解读文明转折的关键阶段,比如农业普及、工业化浪潮到来之时。如今人类步入人工智能重塑生存模式的变革期,人文学科本应依托代代积淀的学术成果,帮助我们理解当下变局。”

这番观点值得认真研读,只因出自库兰之口。他并非想要为本学科抱团辩护的人文学者,而是深耕制度弊病成因的经济学家与研究者。当他指出某一门学科没能完成其设立之初便被赋予的使命时,这份论断的分量,远胜于业内从业者或是立场裹挟于文化论战的媒体所给出的评价 —— 至少在我看来理应如此。

库兰指出的问题客观存在。人类历史上数次文明重构节点,人文学科都诞生了诸多传世经典。伊拉斯谟与早期人文主义者厘清了印刷术普及与宗教改革带来的社会巨变;启蒙时代的百科全书派为人类叩开工业化前夜的时代迷雾;汉娜・阿伦特、莱因霍尔德・尼布尔、刘易斯・芒福德、斯蒂芬・图尔敏等学者,则剖析了工业化大规模暴力与现代技术强权催生的战后反思。数十年乃至数百年后的今天,每当我们想要溯源现代社会的成型脉络,依旧会翻阅这批诞生于时代变局中的著作。

从现有各类客观迹象来看,我们正身处又一轮文明大转型。人工智能能够生成逻辑通顺的文本、编写可落地运行的代码、通过各类标准化专业考试,还愈发具备自主行动的智能体属性。无论当前技术走向只是常规产业颠覆,还是开启一场颠覆性的人类文明变革,人工智能抛出的一系列命题 —— 关乎劳工结构、著作权属、知识定义与权威边界,以及人与非人类智能交互时,人之为人的本质意义 —— 恰恰是人文学科创立的初衷所要回应的议题。

但放眼整个建制化学术体系下的人文学科,面向公众、围绕上述核心问题展开的深度探讨寥寥无几。诚然一如往常,行业里仍有特例,后文我会专门列举;但当下围绕人工智能的主流公共讨论,话语权牢牢掌握在计算机科学家、经济学家、科技从业者与新闻从业者手中。最具备解答库兰提出之命题资质的人文学科,在本该发挥价值的公共舆论场中明显缺位。

为何会出现这种局面?本文便围绕该问题展开。简短答案:过去半个世纪,原本最适配解答时代命题的人文学科,在学术范式与建制规则上形成了根深蒂固的惯性,从制度层面阻碍了其顺应时代发声。完整答案由三组环环相扣的逻辑构成:各学科受外部现实纠错的能力差异;在缺少现实纠错约束的学科中,高思辨能力的研究者会陷入何种研究误区;一套特定元理论体系如何将原本合理的哲学探索,异化为隔绝外部有效批判的 “防护盾”,让学科失去回归实用价值的修正动力。

我是一名研究范式与人文学科截然不同的政治学者,办公场所都不在人文院系楼宇内。不过,政治学数十年都在研究建制如何分化为贴合现实、脱离现实两种发展路径,而政治学自身偶尔也会滑向脱离现实的一端。行文过程中,我会明确标注自身学术立场对观点带来的影响,而非空泛空谈问题。

一、学科间的现实纠错能力分化

所有学科的科研人员都面临相同的认知压力与行业生态压力:研究者渴求学术名望,重磅刊物发文是业内通行硬通货,更关键的是,人人都倾向于证明自己信奉的理论正确无误。

在圈外人士眼中,学术界如同一个个行业行会,内部激励机制既嘉奖研究的严谨准确,也推崇思维巧思与圈层站队。这类行业压力遍及所有学术领域,各学科真正的分野在于:当内部激励驱使研究偏离客观事实时,是否存在来自行业外部的现实约束予以纠偏。

工程领域里,桥梁可能坍塌;实验物理中,仪器实测数据会推翻理论预判;临床医学上,患者不治身亡,尸检结果便能指明医疗疏漏;商科领域,错误的市场模型会造成实际投资亏损。没有任何一类外部纠错机制完美无缺,也无法彻底杜绝学科在监管盲区滋生意识形态偏见:金融业有 2008 年金融危机的前车之鉴,医药行业深陷阿片类药物危机与长期误诊乱象,软件工程领域也曾有数十年追逐行业风潮、缺乏落地实测的无效架构理论。但这些现实约束客观存在,长年累月形成一种隐形牵引力,倒逼学科研究回归原本要锚定的客观现实:桥梁必须稳固、药物需要起效、经济模型得贴合市场规律。这些不是抽象概念,是学科无法长久罔顾的硬性事实。

换个更直白的表述:现实纠错最终会落在学者个人的学术履历之上。拥有现实反馈闭环的学科,研究出错会损害从业者长期学术声誉。承建坍塌桥梁的结构工程师终身背负行业污点;操盘基金爆仓的投资经理,其失败履历会被维基百科永久收录;研发药物被证实提升致死风险的临床研究员,会被行业钉在失败案例里。学科会客观记录研究者的失误与严重程度,这份记录直接影响该学者后续学术观点的可信度。即便无需承担法律责任,公开研究失误也要付出职业代价。声誉记账本本身就是一种现实纠错,更是至关重要的纠错形式,因为它约束的是研究者个体,而非只局限于机构。

但在人文学科,以及受我所称 “建构主义转向” 深度影响的部分社科分支里,这份牵引纠错的外力被大幅弱化,部分领域甚至是人为刻意削弱。对这类学科而言,不存在等同于 “患者死亡” 的客观校验标准:其主流理论在发展中逐渐摒弃了 “存在客观外在标尺衡量观点正误” 的认知。严谨的建构主义理论并非否认客观世界存在,这是外界对该学术脉络常见的稻草人谬误;其核心主张更为克制:人类描述世界所依托的概念体系本身是带有历史烙印的社会产物,因此不存在绝对中立、毫无偏见的客观表述。

这类学科同样没有能约束学者的声誉记账规则。十年后被全新理论取代的学术框架,提出者不会被撤稿除名;文学评论家带着意识形态偏见、脱离文本本义的经典解读,来年依旧能入选课程大纲;实证结论经不起反复验证的社会学奠基观点,仍在被学界持续引用。即便数十年前提出过明显谬误,也不会影响后续职业发展 —— 没有公认的客观标准定义 “错误”,也没有行业共同记忆记录哪位学者过往观点失真、丧失可信度。在缺失现实纠错的学科里,过往的学术失误不会成为研究者的职业包袱。

引文体系的偏差同样突出。缺少现实纠错的学科,文献引用不再优先参考观点正误与实用价值,更多取决于结论是否契合引用者自身意识形态与审美偏好。学者倾向援引观点和自己立场一致的文献,而非方法论严谨可靠的成果(诚然,我身边不少同行、包括我疏忽时也会陷入这类误区)。学科的学术履历从 “记录谁的研究经得住事实检验”,变成 “划分谁属于同一学术阵营”,贴合主流叙事慢慢比研究求真更利于职业晋升。当然,所有学科的引文网络或多或少都会受社交与意识形态左右,关键区别在于:当意识形态扭曲引用选择时,求真准则能否发挥制衡作用。拥有现实纠错的学科里,求真大多能形成约束;而本文探讨的人文分支中,制衡力量微乎其微,意识形态长期主导文献取舍。

一旦这类生态固化,学科研究便会形成前置刻意保持表述谦逊、后置随意驳回外部现实质疑的惯性。历经数十年演变,行会内部的圈层认可取代客观求真,成为左右选题与研究方向的核心筛选标准,这和人工智能对齐领域的 RLHF 优化困境异曲同工。脱离现实纠错、一味迎合圈层喜好的学科,久而久之会筛选出擅长诡辩合理化、而非立足事实求真的研究者。

上文模型并非绝对严谨,需要补充温和修正:工程、商科、医学没法彻底规避意识形态偏见,人文学科也并非完全不存在现实校验。史学研究依靠档案史料勘误,语言学结论能依托田野调研修正,翻译成果可对照平行文本核验。本文的论证聚焦各学科纠错反馈的强弱差距,本文探讨的人文分支恰好处在反馈链条最薄弱的一端。这类学科集群客观存在,只是边界无法用一条清晰界线精准划分;它们共性是现实约束最弱、动机性推论肆意蔓延,且依托一套传承五十年的元理论,将外部纠错本身定义为带有政治目的的干预、理应抵制。

二、思辨能力的放大陷阱

前文从学科整体层面分析反馈机制,第二层作用机制落脚在研究者个体身上,结论和大众固有认知截然相反。

大众普遍默认:知识储备越丰厚、逻辑训练越系统、从业年限越久,人越能够依据反面证据修正原有观点。通俗逻辑是深耕领域的专家拥有充足认知储备,更容易发现疏漏、权衡反证、随数据更新看法。照此推论,受过系统学术训练的专家本该是社会中观点最灵活、最愿意修正认知的群体。

但近二十年围绕动机性推理的实证研究,得出的结论大多与之相悖。此处需要区分结论强弱:温和表述是,精深的学术素养无法提升观点自我修正能力,反而会让人更擅长为固有立场寻找辩护理由。

支撑该结论的三项经典研究,也是我学术研究中反复研读的文献:

  1. 查尔斯・泰伯与米尔顿・洛奇 2006 年刊发于《美国政治科学期刊》的《政治信念评估中的动机性怀疑》,实验证实:政治认知水平越高的受试者,越容易出现偏见同化与证伪偏差;掌握信息越多,越耗费精力去驳斥不符合自身立场的证据。

  2. 丹・卡汉围绕 “身份保护性认知” 展开系列研究,把上述结论拓展成完整理论框架:多组对照实验显示,数理与逻辑能力越强的受试者,在带有政治倾向的实证议题上,党派分歧反而进一步拉大,2012 年刊发于《自然・气候变化》的论文是该结论标志性佐证。

  3. 雨果・梅西耶与丹・斯珀伯所著《理性之谜》(哈佛大学 2017 年出版),从认知演化角度解释成因:人类演化出逻辑思辨能力,初衷是在社交辩论中取胜,而非探寻客观真理;人类的思维天赋天生擅长为自身既定立场寻找合理化论据。

当然相关结论一直存有学术争议:2017 年后学界重新复盘卡汉的实验,部分 “素养越高分歧越大” 的结论,一定程度由问卷设问方式导致,并非普适规律;梅西耶与斯珀伯的辩论理性理论只是一套搭载演化心理学框架的假说,尚未经过严密实证验证;个体实验室结论不能直接套用到学科整体演化,属于跨层级推论,缺少直接实证支撑。客观看待现有文献:尽管极致化结论被过度鼓吹,但 “高思辨能力助长立场辩护、弱化自我修正” 的规律在大量严谨实验中反复出现,这套居中结论足以支撑本文分析。

我之所以客观列明争议,是因为自身研究领域恰好深耕该方向,对结论稳健度有个人判断,换一位同领域学者解读文献,观点也会存在出入。想要驳斥极端化结论,完全能依托现有学术成果展开。

从个体实验推导学科规律,本身需要额外逻辑铺垫:学科由一群身处固定激励体系的研究者组成,行业规则奖励圈层内部辩论获胜。如果从业者筛选与培养方向都是练就动机性诡辩能力,行业激励又刚好匹配这项天赋的原始演化目的,那么学科整体产出自然偏向立场辩护,而非依据事实迭代观点。这套推论虽缺少直接实证,但逻辑通顺,我认可该推论的同时,也承认其有待后续实证完善。

把个体规律和上一节的学科结构问题结合,便是本文核心论断:拥有现实纠错闭环的学科,研究者依旧会本能开展动机性论证,但外部客观现实会形成硬性约束 —— 桥梁必须稳固落地、经济模型必须贴合市场、药物必须实现疗效,人类思辨天赋不变,但外在约束天差地别。而缺少现实纠错的学科,研究者的诡辩天赋毫无客观桎梏限制:天资出众、受过系统辩论训练的学者,可以穷尽职业生涯打磨精致论据,去捍卫一套永远不用接受行业外事实检验的理论。学者普遍智力与执行力优于常人,这也正是这类脱离现实的研究范式能够长期存续的关键。

这套逻辑同样适用于我本人:政治学的现实纠错强于文学(量化模型能依托大选数据、调研问卷验证),却远不及物理与临床医学。我自身也处在前文所说的学术筛选体系之内,所有拥有博士学位的从业者皆是如此。

这一点对下一章至关重要:下文剖析当代批判理论的元理论体系,我并非该领域从业者,全部依托外部文献阅读立论;深耕该领域的人文研究者大概率会持有不同看法,我行文会预留观点容错空间。

三、自我封闭的理论壁垒

前文所述隐患已然严峻:缺少现实约束的学科,汇聚一批擅长动机性诡辩的精英,不断沉淀无法被外部事实核验的偏颇理论。但仅凭这些,还不足以解释为何本文探讨的人文分支,相较于其他同样滋生立场辩护的行业,改革阻力格外巨大。

销售、法务、新闻采编行业同样普遍存在动机性论证,但三者和目标人文院系有本质区别:行业始终认可外部纠错的合法性。销售丢单后复盘失误,媒体刊发勘误启事,律师庭审败诉总结漏洞;这些行业从未构建一套成熟理论,去论证 “外部标准核验本身就是一种强权压迫”。

但当代大量人文及交叉社科分支恰恰完成了这套理论建构:经过数十年打磨迭代,这套高度系统化的元理论,成为从业者随手取用、驳斥外界批判的工具。外界指出学科研究谬误时,相关批评会被转述为 “立场局限的片面解读”“特权阶层的偏见输出”“固化主流意识形态的话术”。批判内容本身的合理与否不再被探讨,元理论提前定义了批判者的潜在动机,从根源消解批评效力。

当然该极致论断需要适度修正,不能一棍子打死同一脉络里的优质研究:哈贝马斯穷尽一生立足交往理性与商谈伦理搭建规范根基,和 “无底线的辩驳工具” 背道而驰;阿克塞尔・霍耐特围绕承认理论构建完整实质规范框架;当下也有一批严谨的批判理论学者,产出原则上可被证伪的扎实成果,不能用刻板标签概括整个学派。本文批判的对象,并非该学派顶尖前沿研究,而是大众化科普解读、课堂教材简化版本、社交媒体衍生论调,以及大批没有深耕本源哲学、日常机械套用这套理论进行辩驳的普通从业者。

斯科特・亚历山大在书评《辩证的想象力》(评析法兰克福学派经典史学著作)中,梳理了这套理论脱离原始初衷、沦为辩驳工具的演变脉络:早期法兰克福学派依托黑格尔神秘史观,将人类历史走向共产主义视作终极天命,否定辩证法与批判方法论都是服务于该终极目标的学术工具。由于无法具象描绘理想乌托邦,学者转而通过拆解现有社会裂痕、保留美好社会的想象空间实现理论价值。后世继承者继承全套方法论,却舍弃底层形而上学与末世论内核;最终剩下一套没有终极价值锚点的精密批判体系,可随意用来驳斥各类外部观点,不再受正向价值愿景约束。

该解读存在局限:只是书评作者的一家之言,深耕法兰克福学派的专业学者能逐条驳斥谬误。阿多诺对工具理性的批判,指向剥离伦理约束的功利化思维 —— 这套思维催生集中营体系、殖民掠夺与阿伦特笔下平庸之恶的官僚逻辑,绝非全盘否定工程、商科和学科纠错机制。把法兰克福学派简单曲解为刻意排斥现实校验,是片面博眼球的观点,算不上严谨思想史。斯科特的推演仅提供一种可行猜想,不能作为学界定论。

即便存有上述瑕疵,其所描述的客观现象真实存在:在这套批判理论的通俗应用与课堂教学里,理论使用极度双标:对外来批评频繁祭出理论武器,却极少反向自省本学科的固有漏洞。正是这种使用失衡,让目标人文分支的改革难度远超其他圈层。其他圈层虽也盛产立场辩护,但唯独这些人文领域手握一套高学术地位的理论体系,合理化自身拒绝纠错的行为。

四、右翼圈层的同类结构性弊病

前文批判看似偏向左翼人文院系,刻意回避右翼问题有失公允,必须补充说明:这套结构性弊病完全适用于另一批右翼建制,缺少该部分论述,全文逻辑便不完整。

在我看来,当下最典型的案例是小众右翼知识圈层:以柯蒂斯・亚文、克里斯托弗・鲁福、塔克・卡尔森为核心的撰稿人、播客主与政治理论家,叠加金主资本扶持、把观点转化为政策的配套产业。和前文人文院系如出一辙,该圈层是脱离现实纠错的名望体系:亚文的官僚制度分析错漏百出,不会迎来 “桥梁坍塌” 式现实打脸;鲁福随意扩写批判种族理论(CRT)定义以迎合文化论战,无需接受事实核验;卡尔 son 在缺乏实证的前提下宣扬阴谋论世界观,市场数据不会推翻其叙事。圈层的激励由流量、赞助人满意度、圈内名望主导,而非客观现实。丹・威廉姆斯已在长文中完整论证该现象,本文不再赘述。

前文提到的思辨放大效应在此圈层体现得更为突出:圈层聚集大批逻辑缜密、表达出众的动机性推论者,行业激励直接奖励阵营辩护能力。从业者日复一日精进为本派观点辩护的技巧,资本与受众也不会出资资助事实核验,外部纠错闭环彻底缺失。

该圈层同样拥有隔绝外部批判的专属理论,只是内核和左翼批判理论不同:左翼依靠反基础主义理论回避质疑,小众右翼则构建一套世界观:高校、主流媒体、公职体系、监管机构构成协同掌权的统治集团,外界批判天然被归类为掌权者的舆论抹黑。任何质疑都能被曲解成统治阶层自保的证据,底层防御功能和左翼人文理论完全一致,只是思想内核相异。

专门点明右翼案例,是为守住全文客观底线:本文剖析的是一类机构通病,无关左右立场 —— 只要圈层缺失外部现实纠错、由高思辨能力从业者构成、手握合理化拒斥纠错的理论资源,就会陷入同类困境。左右只是思想底色,结构性缺陷没有区别。

读者难免疑惑:既然弊病同源,为何全文大篇幅聚焦人文院系,对右翼圈层一笔带过?两点原因:其一,人文院系拥有更高建制声望与历史合法性,弊病带来的社会连锁影响远大于右翼圈层;其二,人文领域的缺位正是库兰原文发问的核心,是本文最初的写作锚点。右翼圈层的问题值得单独撰文深挖,本文简要提及只为规避片面攻讦学术界的观感。

五、逆势坚守的人文从业者

行文至此必须客观补充:并非所有人文学者都在缺位,仍有大批研究者践行库兰期待的时代研究,他们的学术立场横跨多元思想谱系。

第一类学者和我的研究理念相近,产出大量面向公众、聚焦人工智能的人文著作:香农・瓦勒《人工智能之镜》探讨 AI 如何重塑人类独有的先天禀赋;安东・巴尔巴 - 凯《人类编织的网络》从更广的数字文明维度完成同类剖析;布莱恩・克里斯蒂安《对齐问题》依托人文素养开展深度新闻写作;玛丽・格雷与西达思・苏里《幽灵工作》以严谨社会学拆解人工智能背后的底层用工结构;韩炳哲十余年间立足欧陆思想,持续围绕注意力异化与自动化撰文;学界也重新兴起依托艾瑞斯・默多克道德哲学,搭建碎片化时代专注力与德性框架的研究热潮。

第二类学者思想立场与我并不一致,却同样产出重磅 AI 研究:鲁哈・本杰明《技术之后的种族》、萨菲亚・诺布尔《压迫算法》,挖掘技术文献忽略的人工智能社会衍生偏见;凯特・克劳福德《人工智能地图集》梳理 AI 背后被 “云端神话” 掩盖的原材料、劳工、环境与地缘政治成本;乔伊・布拉姆维尼与蒂姆尼特・格布鲁深耕算法偏见研究,许煜立足非西方哲学提出 “宇宙技术论”。二者从差异化视角完成库兰所说的文明溯源研究。

第三类学者深耕本文依托的认知认识论,包含前文引用过的丹・威廉姆斯、罗宾・麦肯纳(主张政治认识论强纲领,提倡对称自省式研究)、尼尔・莱维(研究认知环境)、C.T. 阮(区分认知泡沫与回音室)、约瑟夫・希思(批判当代批判理论的教条化),以及前文引用书评的斯科特・亚历山大。

第四类学者从被批判的学科内部发起自省,是本文着重标注的群体:夏威夷大学阿什利・鲁宾在专栏与期刊发文,剖析社会学、犯罪学中激进活动逐步取代理论研究的现状,和本文论断同源却拥有业内独有的细节与方法论视角;普林斯顿大学罗里・特鲁克斯立足政治学提出反思,质疑五到十年后人类是否还需要传统政治学研究,从人工智能视角呼应本文制度批判;约瑟夫・希思、加州大学河滨分校史蒂文・布林特(实证社会学理论长期空心化)、乔纳森・海特及异元学院一众学者,都围绕本文描述的行业弊病开展实证调研;还有大批青年学者默默坚守严谨治学,拒绝跟风圈内畸形研究范式。

这批学者拥有统一特征:大多身在高校,但核心研究处在建制学科边缘,依托独立出版社、个人专栏、纪实媒体、民间智库发声,游走在学院主流体系之外。他们做着官方院系不再激励的研究。学术体系尚有改良空间,但在现有激励规则下,想要找到库兰期盼的文明解析类研究,第一选择早已不是正统人文院系,而是这群出走或绕开体制的研究者开辟的阵地。

由此引出尖锐问题:现有学术建制能否及时改革、重新吸纳这类优质研究,还是相关研究永久外流?坦白而言我无法下定论:历史上学术界多次吸纳新兴革新思潮,但当下畸形的激励机制大幅抬升了改革难度,未来走向充满不确定性。

结语

库兰发文期盼人文学科履行与生俱来的时代使命,可在关键公共议题讨论中,人文学科明显缺席。本文论证背后是多层结构性诱因:相关学科外部现实纠错机制疲软,从业者的思辨天赋被体系驯化为立场辩护工具,配套元理论又沦为双标化抵御外界批判的壁垒。这套结构性缺陷不分意识形态,在小众右翼知识圈层同样落地,只是思想外衣各不相同。

本文在列明各类学术争议的前提下,厘清了这套底层结构规律;同时证实:库兰期待的研究并未消亡,只是散落于学科边缘,得不到主流建制资源扶持。我没有现成的系统性改革方案,也不会断言学术界无可救药 —— 后者需要依托未来十年学科演变实证作答。

可以确定的是:库兰指出的缺位客观真实,成因远比左右两派片面归因更加深层;倘若行业改革能够落地,必然来自院系内部认清现有体系弊大于利的从业者。库兰、威廉姆斯、麦肯纳、鲁宾等人可以从外部或边缘点明弊病,却无法独自修补裂痕。

客观现实永远是学科最终的裁判。原本为解读时代变局而生的人文学科依旧存续,选择权握在业内学者手中:他们需要自行决断,这份与生俱来的时代使命,是否值得奋力守护。